月 ·中秋

         在异乡的第八个中秋，不记得曾经是否写个文字来纪念这个浪漫的中国节日。夜里躺在沙发上思绪偏偏，不知为何忆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天，年少的我正读着张曼娟的《人间烟火》。一篇《中秋的卡片》让我感动忘怀，初恋的心情正像这天边的一轮圆月 —皎洁而清澈，于是在那个夜晚真诚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篇文章敲打到电子邮件，附上德彪西的月光，发送给了在大洋彼岸的他。

         现在回想起来，心境还好似这如水的月光一样，一股温柔从心底娆娆升起。

       “我想寄张卡片,给许久未通音讯的男孩,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年少时的一次中秋夜,为了邀我共度,他请了一屋子的朋友,结果,我是当夜唯一缺席的客人。隔了几天, 我去致歉, 他只淡淡地说:“没关系的。其实,也只是胡闹。”但我听说,大半夜的时间,他都坐在门边等待,直到醉了。而他始终不知道, 我没去赴约的原因, 是因为惯常说说闹闹的, 突然胆怯了, 虽然有满室的人声笑语, 却不知道如何面对只有他和我的中秋夜。
   男孩现在已经是男人了,大概可以懂得我突然胆怯起来的微妙心情。”

         这是多么的美好啊！

         我的中秋与爱情有关，那样一个异乡雨夜，月儿都被乌云遮住了脸。出差外地的我给203公里之外的你们发去了祝福的短信，可爱的朋友们纷纷积极回复，一时间我的手机震动不停，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我都开心的窘红了脸。你也给我回复了，有些意外，却也有些期待。“Hopefully  to  see you again……”我笑了，真是可爱啊你！我豪爽的回复，那就是今晚吧！等到霞灯初上时，我倦倦的下了火车，你静静的撑着伞在灰蒙蒙的月台等着我。站台那高高的灯轻拂你的脸，我发现你炯炯的眼神，比月光还明亮，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只是 第二年的那一夜我们已相隔499公里了 ，而第三年，5259公里了……

        今年，我也想寄张卡片给你。

       “无论你在哪里,热闹或者静寂, 这是个非常中国化的节日, 让你意识到自己的文化背景与情感方式。所以, 尽管很想寄一张卡片, 却终究没有寄。
         只是含蓄地说:
         中秋了。记得添衣, 善自珍重。”

                                                                                                                                                                                                             Weina

                                                                                                                                                             农历八月十五，左岸，月夜巴黎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真正地坐下来，沏一壶茶，静观茶叶在杯中的浩荡。不是时间的问题，这要的仿佛更是一种心境——茗茶的心境。

        说来好笑，在中国生活的18年，不曾爱上喝茶——这涩涩的清水总觉得应该是老人家的嗜好。幼稚的我一度偏爱甜滑滑的糖开水。小孩总是嗜甜的，都说我们是糖水中泡大的。

然而这一切四年前都改变了。记得当时蒙蒙雨中踏上这片土地，瞥见这个灰灰的城市，突然有种一个世纪的口渴感。第一次十二个小时的连续飞行，第一次一个人踏上陌生的土地，第一次如此的口渴——只想喝一杯甜滑滑的糖开水。硕大繁忙的机场，古朴拥挤的火车站，飞机、火车、汽车……终于停下来了，疲惫的睁开眼，第戎到了。仍是创世纪般的口渴。不顾一切的冲到了最近的超市，抓起了一瓶塑料瓶装的透明液体。虽然没有甜滑滑温和的糖开水……焦急地排队等待收银台小姐的微笑…… 终于迫不及待揭开瓶盖刚吞下第一口，却感觉有股气流从鼻子一直灌到肠胃，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直冲脑门。口仍是渴的，却不愿再喝这该死的“汽水”，眼睛却模糊了，嘴角有种涩涩的感觉……

从此恨透了所谓的苏打水，现在每次去酒吧见到朋友点Perrier我都会吐吐舌头，想起那股气流直灌肠胃的感觉。在国外，一般自来水=饮用水，喝到嘴里彻骨冰凉，且不知为何有股淡淡的海的味道。还是烧开水吧。可是这边的水含钙量出奇的高，烧水壶不几天就一层厚厚的白色块状物，水面上也是薄薄一层…… 喝杯水都是这么让人扫兴。矿泉水吧，可是超市那么遥远，每次一打水买回来就像一场世纪工程——仿若西天取经，定要经过七七四十九关才能到岸！实在没有勇气了。说来好玩，后来和朋友聊天才知道西方人买车的目的排名第一就是去超市买水方便！怪不得去超市的那条路上只见车不见人，到了后来连人行道都没了，只剩单车道了。

舒心的喝口水都是如此的困难，最初的日子让我对国外的生活感到苦涩涩。

一日，朋友相邀去他家做客。一进屋暖暖的已经烧好了一壶水。两个大茶杯放入了黑乎乎的几颗——难道药丸子不成？我寻思着。朋友笑笑的看着我，一壶沸水在手“就等你来了， 看，刚从国内寄到的人参乌龙茶。”噢，是吗？可是我对茶好像不太…… 没敢说出口，小声在心里嘀咕着。可是一瞬间，沸水冲入茶杯，那几颗黑乎乎的小东西马上伸展开来——像一朵朵黑色的花苞，尽情舒展着在水中静静的浮浮沉沉。一股清香开始溢满小屋。我高兴的看着这奇特的一幕——原来茶水也可以这么浩荡的呀！后来读到张曼娟的一篇文章，说到茶的生死轮回，竟也是如此的婉丽动人：“适温的水，冲激而下，呼唤着前世所有已经沉寂的记忆，弥漫晨雾的山头，阳光里斜斜飘洒的细雨；采花女交替吟唱的歌声，只是，都回不去了。于是，在水中翻腾，将形体极力开展，拚一盅茶，雨后初晴的温暖色泽，漫溢芳香。因为这样的想象，注视着冲塞茶叶的那把茶，几乎可以听到叶的吐纳与气息……”

于是这样被茶的气息迷住了。小心接过来，捧在手，暖暖的、香香的，微茗一口：香滑浓烈却又是温柔的，丝丝淡甜停留舌尖……比糖开水润味多了。茶，原来这么好喝的。从此就与这些神奇的小叶子结上缘分了。从那以后，红茶、绿茶、白茶、花茶、果茶、奶茶、薄荷茶、鸳鸯茶……尝了一大圈；从印度、中国、日本、俄罗斯、东欧到法国、英国、阿拉伯、香港，在地球是绕了一圈了。各地的茶有各自的独特风格。借助着茶，游游走走看不同的文化。

一杯暖茶在手，三五好友闲聊着，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爱上茶，爱上茗茶的氛围。

    达维夫人

我知道的关于Mm Davie 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支离破碎的一切片断；比如她有几个同住在巴黎却甚是疏远的儿女，比如她在阿尔及利亚的远房亲戚和难以收回的巨额房产，还比如她家那几千上万件的YSL私人藏品…… 这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70岁的俏女人。

    有过幸福美满的家，爱她疼她的王子。显赫家世，挥金如土的生活，世界各地豪华套房的日子，荒诞而轻狂的年轻时代。然而一夜间这钻石般的光辉却随着王子过早的陨落而消失。像Fitzgerald笔下那温柔夜色里关于失败和沉沦的故事，华美的文笔下失意惆怅的人，嘎那仲夏夜的柔情裹着香槟爵士的红男绿女…… 然而又像Victor Hugo的《悲惨世界》，或者那大篇幅的《人间喜剧》。Mm Davie 是位流落的70岁公主。

    也是位YSL 最忠实的顾客。

    自从开店以来，4年多风雨无阻每星期一两次的探班是Mm Davie 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店员、负责人来来去去，而她却俨然成了元老。店里的最新品总是在第一时间展现在她身上，虽然算不上楚楚动人，毕竟七十岁的高龄；但也颇有些姿色。流落的公主也是公主，女人的三分姿色加上七分打扮到哪儿总是道风景线。这是个俏丽而不幸的女人，70岁独居在豪宅里的怨妇。年轻时只顾着自己享受的生活，儿女和奶妈佣人的感情却比自己深；虽同住一个城市，一年也不来拜访几次，让孤独的豪宅更是冷清。然而这又是个善良的女人，在丈夫的疼爱和保护下有颗慈爱软弱的心；自己的家产心甘情愿的借给了有“大好前途”的远房亲戚，晚年的她却靠着变卖、债务和儿女不时的“孝敬”继续YSL的个人收藏。

    店里的同事都是又爱又恨这个女人。爱她，毕竟是四年来在忠诚的顾客，时不时来店里唠唠家常，说说最近的流行事物，老太太的精明和可爱总能让你大开眼界；恨她，老太太买东西从来只开半张支票，上一笔款刚到帐，下一季新款她已经穿在身上秀过一圈了。让我们老板很是头疼的这个女人又是如此有趣，烫了个新发型，换了对新耳环也会特意来店里让你瞧瞧，兴致勃勃地跟你说这个发型怎样怎样，要如何打理，那个耳环怎样怎样要如何搭配…… 她的精力真是让人吃惊，法文里有句谚语: de l’énergie à revendre，精力多得可以拿出来卖了。

最近听说老太太的小儿子把老妈送的车子给原封不动的卖了，因为儿子不爱开车。这让老太太多少有些心疼失落，于是一口气在店里多试了几件新套装都打包回家了。然而上个星期来店里时老太太却有些黯然失神，疲惫的表情让这张香奈尔修饰的脸也憔悴多了，试衣服心不在焉的，夸她漂亮也不像平时给你回报个天真灿烂的露齿笑了，只是淡淡的哦一声，然后什么也没买轻轻打声招呼缓缓的就走了。一点也没有平时的神采。我想这是怎么了。同事才告诉我，前天Mm Davie 去做了身体检查，发现了体内有肿块可能是癌症。老太太担心忧虑着接下来的日子不能再好好享受生活像从前一样了……

                                            Paris, Sep 2005